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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得了坚持的意义

????祖父的修表铺飘来熟悉的机油味时，我正对着宣纸上晕开的墨团发呆。狼毫笔搁在笔洗边缘，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淌，在毛边纸上洇成不规则的泪滴。书法老师布置的“永”字练习，我已经写废了二十张纸，撇捺始终像断了筋骨的枯枝，软塌塌地趴在纸上。

????“又在较劲？”祖父戴着老花镜，镊子夹着齿轮从工作台抬起头。阳光穿过橱窗里的老座钟，在他银白的发间织出细碎的光斑，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铜屑，像撒了一把银河的碎片。他面前的老怀表敞着后盖，摆轮在光影里轻轻晃动，仿佛在编织时光的谜语。

????我抓起宣纸团成球：“根本写不好，不想练了。”纸团砸进垃圾桶时，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祖父放下镊子，用麂皮布擦着手：“来看我修表。”他指了指那只卡壳的老怀表，表针停在10:15，那是祖母去世的时刻。

????镊子在齿轮间灵巧游走，祖父的指尖染着淡淡的机油色。“这摆轮卡了粒细沙，”他对着光转动零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当年你祖母卧病，我每天凌晨起来给她熬药，顺便修表。有次差点把游丝弄断，手抖得厉害……”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表盘上的灰尘，镊子突然顿住，“但你看，再小的零件，只要耐着性子找，总能找到卡住的缘由。”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在他佝偻的背上织出菱形的光斑。我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内侧的老茧，那是常年捏镊子磨出的印记，形状竟与我握毛笔的位置一模一样。当他用细毛刷扫去齿轮间的灰尘时，我想起自己练习“永”字时，书法老师反复强调“中锋行笔，力透纸背”的模样。

????暮色漫进铺子时，祖父终于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怀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指针开始稳健地转动。“修表最怕急，”他用软布擦亮表壳，铜制的牡丹花纹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就像你写毛笔字，心浮气躁时，墨色会说话。”他从抽屉里取出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他年轻时练的“永”字，撇捺间有明显的修改痕迹，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刚劲。

?????我重新铺开宣纸，倒出砚台里的残墨。祖父往煤油灯里添了勺油，暖黄的光晕漫过桌面，照亮他新换的狼毫笔。“试着把每个笔画当成齿轮，”他往笔洗里添了勺清水，“该重的地方要像压发条，该轻的地方要像调游丝。”我蘸墨、起笔，笔尖触纸的瞬间，忽然想起他修理摆轮时专注的眼神——那是一种与时光对峙的温柔，是用耐心把破碎拼成完整的勇气。

????当第一百张宣纸上的“永”字终于立住筋骨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爬过梧桐树梢。祖父的老怀表在案头滴答作响，与我的心跳形成奇妙的共振。墨香混着机油味弥漫在狭小的铺子里，我忽然懂得：原来坚持从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像祖父修理齿轮般，在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依然愿意弯下腰，用指尖的温度去触碰那些细微的、疼痛的、却闪着光的碎片。

????如今每次铺开宣纸，我都会想起那个飘着机油味的傍晚，想起祖父镜片后专注的眼神，想起老怀表重新走动时，表盘上折射出的细碎星光。原来人生的“永”字，从来不是一气呵成的圆满，而是撇捺间藏着的无数次修正，是墨团与废纸堆里长出的坚韧，是明知前路漫长，却依然愿意握着笔、捏着镊子，与时光慢慢较量的勇气。

????收拾砚台时，一片梧桐叶落在宣纸上。我提起笔，在叶面上轻轻勾勒出叶脉的纹路——那是坚持的另一种模样，不是生硬的棱角，而是历经风雨后，依然温柔舒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