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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帅村长签合同

马大帅揣着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子蹲在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下，烟卷燃到了手指头才猛地甩了甩手。村西头那片荒了三年的盐碱地终于要迎来转机——镇上来的王经理说要在这里建果蔬加工厂，合同上的数字红得晃眼，足够给全村人修三年的水泥路。可当他摸到兜里那张被汗水洇湿的村民代表签名册时，后脖颈子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村长，王经理的车进村了！会计小李抱着一摞文件从土路上跑过来，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马大帅把烟头摁在鞋底碾了碾，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望着村口扬起的尘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选村长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春日，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咱当干部的，签出去的字就是给老百姓的欠条。

村委会办公室的长条木桌被临时铺上了红绒布，王经理带来的律师正用银夹子把合同文本夹得整整齐齐。马大帅坐在主位上，感觉那把掉漆的藤椅突然变得像针毡。他偷偷数着对方带来的人：西装革履的律师、拿着摄像机的年轻人、还有两个戴着墨镜的壮汉，倒像是电影里谈判的架势。

马村长，咱们可是诚意满满啊。王经理把烫金名片推过来，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日光灯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你看这设备清单，德国进口的分拣线，每小时能处理两吨果蔬。到时候你们村的西红柿、黄瓜，直接拉到厂里就能换现钱。

马大帅的目光却黏在合同第五页的附加条款上。那里用小号字写着：乙方需保证项目用地范围内无任何产权纠纷，若因村民阻挠导致工期延误，每日需赔偿甲方五万元。他想起村东头的老倔头，那个守着半亩祖坟不肯迁坟的老头，此刻正扛着锄头在自家菜地里转悠，草帽檐下的眼睛像淬了火的钉子。

王经理，这赔偿条款......马大帅的手指在字里行间划拉着，感觉纸张边缘割得指腹生疼。律师立刻递过来一支钢笔：马村长放心，这只是例行公事。咱们合作愉快的话，这些条款就是废纸一张。钢笔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年轻时在砖窑厂烧砖的日子，那时他的手被高温烫出一串水泡，也是这样火辣辣地疼。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老倔头的旱烟袋哐当一声砸在玻璃上。姓马的你敢卖祖宗地！老头的吼声像炸雷，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马大帅猛地站起来，藤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冲到门口，看见十几个村民举着铁锨堵在院子里，老倔头的小孙子正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把家伙放下！马大帅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有话进屋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伸手去拉老倔头，却被对方甩开胳膊。老头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指着合同副本上的红章骂道：你盖这个章的时候，咋不想想你爹的坟就在那片地里埋着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律师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马大帅感觉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想起三天前开村民大会的情景：灯泡忽明忽暗的仓库里，有人拍着桌子喊赶紧签了给娃挣学费，也有人蹲在角落抽闷烟，说这地要是占了，子孙后代吃啥。最后举手表决时，老倔头把旱烟锅往地上一磕，带着六个老头摔门而去。

马村长，这......王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马大帅突然抓起钢笔，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滴在纸上晕开，像朵突然绽放的黑花。他把笔重重拍在桌上：地可以占，但坟地必须保留。还有，厂里的岗位要优先招咱们村的人，工钱不能低于镇上的标准。

律师皱起眉头：马村长，合同已经经过法务审核......

审核个屁！马大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在合同上，要么按我说的加条款，要么这字我就划了。他盯着王经理的眼睛，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子——灰扑扑的中山装，磨破的解放鞋，还有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这副模样，倒和当年跟他爹去镇上卖红薯时没什么两样。

王经理沉默了足足三分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马村长是性情中人！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他让律师拿来修改液，在附加条款旁边添了三行字。马大帅凑过去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扶，直到确认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才把村民代表签名册推过去：你看，七十八户人家，都按了红手印。

签约仪式的鞭炮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马大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看着王经理和镇领导握手合影。小李凑过来低声说：村长，老倔头在坟地那边哭呢。马大帅点点头，转身往村西头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自家责任田时，看见婆娘正弯腰拔草，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

你咋来了？婆娘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看咱家的麦子。马大帅蹲下去，捻起一穗饱满的麦穗，等加工厂建起来，明年咱也种点高附加值的作物。

婆娘噗嗤笑了：就你能！也不知道人家那厂子靠不靠谱。

靠谱不靠谱，得咱自己盯着。马大帅望着远处正在丈量土地的工程队，突然想起老支书的另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签完就万事大吉的合同，就像没有浇一次水就能丰收的庄稼。他把麦穗揣进兜里，感觉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揣着村民的信任时一模一样。

夜里起了风，马大帅在村委会整理文件到深夜。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合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签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