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生日一个梦.docVIP

两个生日一个梦 　　回想起来，我一家人移民美国的历程，竟然与一些特殊的日子有密切的关联。在这种纯然的巧合中，我总是觉得含有某种说不出的寓意。我无意于说这是前生命定，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江汉平原那个小村庄出发，走到美国西海岸旧金山这座国际名城，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代价。我很庆幸，我至今仍然处在人生的起点站，没有停泊，永不抵达，仍然梦想飞向更高的天空、航向更远的天涯。 　　1996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妻子从成都乘飞机到广州，来到位于沙面(前租界)的美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打印指模。我留意到，大厅的墙上，镶着四个鎏金的大字“墨指金山”。这四个字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在这里打印指模后，大洋彼岸的旧金山就遥遥在望了。这四个字引起我良久的思考。在等待打印指模的间隙，我与一位上海来的女士进行了片刻的交谈。她是一名医生，她说，自己已经辞掉公职、退掉公房、注销奋斗多年来之不易的上海户口(她是从云南返回上海的知青)，只为赶上“洋插队”的末班车，早已毫无退路了。 　　她感叹说，抛弃自己十多年奋斗得来的这一切，确实有些不舍，好像否定了自己前半段的人生。但是，人到中年，尚有精力，如果这时不奋力一博，生命就只有终日消磨在无聊之中了，“总把新桃换旧符，麻将声里又一年”的生活，沉闷如同一潭死水，绝不是她所企求的，而远渡重洋，在异国从零开始的前途又是何等的渺茫啊! 　　她的想法，和我内心的思考并无太大的差别。我曾有长期的文字工作经历。我对于写作的热爱，使我似乎天生就具有“异端”倾向，无论我在工作中如何兢兢业业，也无法弥补我在人际关系上不屑于钻营的致命“弱点”。我所具有的独立思想，与报纸上屡屡用通栏大标题所号召的“统一思想”更是格格不入。我绝对不理解也不相信，人的思想可以真正“统一”起来。在我看来，一个民族最大的财富，不在于它拥有多少有形资产，拥有多少外汇储备，而在于它拥有多少颗认真思考、不屈从于任何外力、不盲从于任何教条的头颅!单单以近几十年而论，在海峡那边，我看到雷震先生的文祸、柏杨先生的冤狱、李敖先生的幽囚……在海峡这边，我看到胡风冤案的株连千万、遇罗克饮弹的九州同悲、张志新害喉的天人共怒…… 　　1997年12月4日，我来到美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办理移民美国的签证手续。我带着妻子和儿子一大早赶到沙面，见到领事馆前已经排起了长龙，许多人手里抱着若干个牛皮纸的卷筒。我知道，那是胸透片。我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竟然抱着十多个这样的卷筒，天知道她一家有多少人会由此“墨指金山”。在签证室里，满满地坐着一百多人，大多来自广东农村，那情景，活像是在候车室里。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我在和她攀谈中得知，她是嫁到美国去的，一年前，有一个从未来过中国却仍然会讲粤语的小伙子来到祖居地相亲，她运气好，就嫁给了这个百年前华工的第四代孙子，从办理结婚公证到领到签证面谈通知，时间正好是一年。我当时就深深感到，这一屋子的人，竟然与一百多年前那些抛尸铁路地和淘金矿坑的中国契约劳工，同20世纪初被拘天使岛的无助华人，有千丝万缕、挥剪不断的联系。历史竟是这样的血脉相承，我们每个人，都构成了中华民族在全世界迁徒、繁衍、发展、壮大历史的一部分。我们延伸的每一条树根、舒服的每一片树叶，都或多或少地扩大了中华文化和文明的一小片绿荫啊! 　　轮到我们一家接受美国签证官的问话了。签证官是一位高个子的年轻白人。他一边翻开我的档案卷宗，一边问我：What makes you so special?(什么使你这样特别?)他用英语，而不是国语和粤语问我，因为我走到签证窗前时，是用一声Hello和他打招呼的。他从我的档案里一定知道，我在来领事馆签证之前，曾在加州参加国际性的文学交流行动，在美国生活过两年。在满屋子的亲属类移民中，只有我们一家人是无配额排期的“杰出人才”第一优先移民。 　　我回答说：我是一位诗人。他又问我：美国需要一位诗人干什么?我回答说：“诗人是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文化与文化之间的桥梁。我将终生致力于将美国的文化、文学与艺术介绍给中国，同时也将中国的文化、文学和艺术介绍给美国。美国将从中获益，中国也将由此受惠。”签证官点头称是。他说：“我以前看过你的档案。你在一篇散文里写到了在产房外等待妻子分娩的情景。我不明白，在接生时，中国为什么不允许丈夫站在妻子旁边?我的孩子出生时，我拉着妻子的手，亲眼看到婴儿的脐带剪成一截一截的。”签证官在窗里，滑稽地用手指，作了一个“剪”的手势。 　　谈话到此结束，三张移民签证到手。他将自己签字的一张纸递给我，要我到旁边的窗户缴纳数千元人民币之巨的签证费。我正要离开，他忽然补充一句：“I hope youll be aswellknown as you are in China，”(“我希望你在美国和中国一样有名。”) 　　惭愧!我在中国，远远称不上有多大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