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他唱歌.docVIP

唱歌 1 你想聽他唱歌。尤其在這個時候，你一個人閒閒的待在宿舍房間裡，窗戶透氣半開著，鐵窗欄杆像細長僵直的手指，低溫的空氣是另一隻手，顫顫地伸進來，兩隻手的指頭交扣。室友好巧不巧都不在，一個在隔壁宿舍等女朋友同去散步，有個猜想是悶在某個地下室之類的地方讀書，睡你上鋪那個總是不知去向。在決定好要做甚麼之前，你先不開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硬床板令你的腰部生疼，於是做了幾下伏地挺身，提振一下精神。這裡隔音差，你可以肯定整條走廊上半個人也沒有，像一條中空的水管，風一吹過就可以發出巨大的聲音。傍晚時刻，這兒比深夜還靜──那些三五成群夜遊的傢伙還沒回來，你可以隱隱感受到整棟建築物被遺棄而悲哀的情緒。你想哼哼歌，或只是發出點聲音，但卻被鯁住了。你細細的想他的聲音，印象中大部分是有關於笑的，傳統錄音帶格式，微微失真而沙啞。焦躁地反覆按下倒帶與播放鍵，他的笑聲一遍遍重複重複幾乎覆疊在一起，暫停再撥放的瞬間，你感覺回到用聲音記憶，使回溯可能的時空，用旁觀者的角度深情而憂傷地觸摸他的嘴角。室友在時，你節制而平靜地面對電腦螢幕；但即使此時，一個能夠讓你脆弱的時刻，任何眼淚與激動的表情都未曾降臨，只是踟躕半天，不知道該去洗衣服還是打報告。或是到外面看看會不會偶遇哪個朋友，因為旁人在時，你能說話也能擁有自己的聲音。在昏暗的寢室裡，透過模糊的鏡子看到自己，令你驚訝的是，外表的你自己看起來自信英挺。你扣起襯衫的扣子再解開襯衫的扣子。 你是個不錯的歌手，至少，在你的朋友圈內還算得上是。你習慣性的在街上唱歌，單獨的時刻，邊走邊唱，身邊的路人或回頭或無視經過，或投以「現在時間太晚」等責備眼神，你其實不大在意。因為你知道自己是個不錯的歌手，而且唱歌讓你完全的放鬆，讓你行走於某種自創的音樂錄影帶或歌舞片中，彷彿自己的生活是扮演別人的情節，雖然有時情境會歪斜一下──誰說不錯的歌手不會破音呢！在林立的百貨群中，你逼迫他聽你唱歌，在這市區人潮最稠密處，頓時像慢鏡頭似的，荒謬的可愛極了，你可以看到路過因訝異而嘴巴微張的女士，同時歪掉眉毛和腳步的男士，他們有表情卻沒有聲音，你與他躲在那玩笑似的歌聲裡面，就像藏匿在人群之中顯眼而隱密的親吻。他說他不愛聽，一逕向前走，而你則自顧自快樂的對著他的後腦勺唱歌，兩個人輕快的穿越重複的紅綠燈與招牌，你和他都看不到彼此都掛著淺淺的笑容，因為你們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一直走而從不停下或回頭。 但即使你再愛唱，在你說服不動他陪你一起唱時，也有些意興闌珊了。聽別人說，他是會唱的，輕柔而優美，他在那群朋友面前唱歌時，邊笑邊唱，笑容與歌聲陽光般地灑在每個人的臉上，大夥兒都被他逗樂了，你知道他是人見人愛的。但你們從來沒一起唱過一首歌，像有個隱形的規則，聊天耍鬧的情景不厭其煩地重演，彷彿下次總能把它重新詮釋得更精彩，但就沒有一次歌聲。你也問過他原因，他似笑非笑地瞅著你，慢慢地說，你唱就挺好的啦。後來，你也不再計較，因為那些日子彷彿天長地久，感覺說不定哪天，你們剛一起買好晚餐，順道繞去書店晃晃時，他就會自然地在你身後唱起歌，像是吐露心底的秘密。你會假裝一如往常，直到你們吃完晚餐，閒閒地發著呆時，突然地狠狠地抱住他。 2 當然，你的室友不知道他的事。雖然這一切都在彼此身邊進行著，在寢室裡，所有人分別面向不同的一扇透光透氣的窗子，探頭看那頭不同維度的世界。又像守兵，分別據守要塞的不同角落，每個人都深信自己的職責很重要，卻都不大清楚到底在守護甚麼。即使朝夕相處，你的室友大概也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們各自有自己就寢與起床的時間。你覺得網路是一條深層的地下河流，連接起所有在同時間、不同世界發生的故事，上面漂浮著無數個獨立帳號。它又像自來水管線一般，灌溉整座寂寞缺水憂鬱得快皺縮成一小團垃圾的宿舍，它是所有聚散的骨架。你跟他無聲的約會，必要時把耳機也戴起來，反覆聽他貼給你他最近喜愛的情歌。你跟他其實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大部分的時間都各自做自己的事，但如果都是守兵，你覺得你比他們知道自己守著甚麼。室友不知道這些，你連忍不住得意的笑容，都用背脊擋住了。 下線後，你不發一語去洗澡（當然，其他人也沒有注意到。）穿越深井一般的走廊，燈光和牆壁和一晃而過的臉龐都帶著一種曖昧的斑駁的黃，沒有人能夠辨識樓層與棟別，也沒辦法認出那些在任何地方出現都很合理的人──沒有人真的知道這裡住了多少人，搬進搬出或留下某某人某某寢叫不出名字的室友。這裡也流傳鬼故事，半夜不知道是唱歌還是哀嚎，有人說是山裡的動物，有人說不過是愛玩的新生在怪叫。走過走廊時，人們互相交換眼神，但默契地都沒有開口。 當你關起淋浴間的門時，突然有種安心感。這用高兩公尺的褐色隔板分出約莫一平方公尺大小的空間，你覺得像是回到子宮，四周空間的一切都是你所熟悉而獨享的。你感覺好極了。摘下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