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德胜长篇小说 《大富水》
我所写的,我已经写上了!
—— 《圣经》之 《新约·约翰福音》
第一章
都说女人像河。鄂北蒲阳的这条河却像极了女人。
她悠长婉转,明净柔媚,深情地凝望着西部雄壮的团山。她饱满的乳房硬挺着王家庙,细软
的腰眼紧卡着潘家集,肥硕的臀部坚顶着龙王集。不知从何年何月起,人们为她起了个动听
的名字,叫 “大富水”。
就在这女人丰盈的怀抱里,明朝嘉靖年间,被蒲阳人发现富藏着一种叫做石膏的矿物,晶如
仔玉、质若纤丝的蒲阳石膏,一露面就引得世人趋之若鹜,顺着这条女人河下江南、漂东洋
——进病房扶骨疗伤、上餐桌点豆化乳、入乡野改田丰地——无限风光。等到了一百年之后
的清朝咸丰初始,蒲阳人意外地收获到:打完石膏的膏洞里储下的卤水,提出来便能熬成上
灶进口的食盐。此等世间罕有的 “孪生兄弟矿体”,令本就富庶的蒲阳更加生发出浓旺浓旺
的人间烟火……
大富水流淌到光绪二十五年秋天,河西的膏盐矿区续接着入夏以来的产销两旺,热得能铬饼,
火得快冒烟。
这天早晨——确切地说是七月十八——天刚麻麻亮,成百上千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好像不用睡
觉似的,都在素有 “小汉口”之称的湾上码头,急猴猴地等待着盛装石膏。湾上码头妩媚地
生存在大富水西岸的腿弯处,一条大路顺河北上,直接矿区,驮运工人赶着满载膏盐的骡马
来来往往。
晨曦中,膏盐记号 “柴胜记”的膏园子门口,穿着长衫的 “膏佬爷”在热情地高喊:“各位
老板都是跑大码头的!膏要一抬一抬地挖、盐要一引一引地熬噻!别急,先把心稳下来,喝
喝茶、耍耍牌。该给您上膏,一秒不耽搁、一两少不了……”
紧临着的膏园子是 “廖富记”,记账 “打过码”的职员听到人家 “膏佬爷”的声响,也对穿
着印有 “人”字青马甲的抬膏 “脚行”扬起了声:“吴姓 ‘人号起’‘脚行’第一百八十三抬
膏——记账——”。
抬膏的“脚行”抬扛上到肩上,整齐地喊着“吭唷、吭唷”的号子,走上搭在船沿上的跳板,
一步弹三跳,悠得人替他们吊着心。
一个胖得下巴连着颈子、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不敢上跳板,立在岸上对着船老板喊:“……
你付的是乙膏的钱,抬的都是快九指厚的膏了,再添根指头成甲膏了,你打着灯笼在码头找
找,有哪家记号能比得上我们 ‘廖富记’?”
船老板撇了他一嘴:“廖家 ‘膏佬爷’,你那是多粗的手指噻?伢子的小牛牛啊?!”
听到的人都咧着嘴笑。
附近船上等着上膏的船夫心头再急,也得耐着性子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上膏,于是,三人
一群、五人一伙地在赌纸牌。突然有人大叫:“你出的是 ‘上大人’噻?是 ‘上大人’!我碰,
胡了,付钱,付钱,一人二十!”另一个人声音沙哑是沙哑,可也差点没把五脏六肺喊出来:
“快点给老子上膏噻!再不上膏,老子连船帮子都输光了!”
许是听到了这急切的叫嚷,上山矿区王家庙的二十九家一百零二对膏洞里,伴着叮当声,早
已响彻了山野。
蒲阳膏盐大记号 “彭天记”的膏洞下,打膏的锤工就着比坟堆里的鬼火亮不了几分的油灯,
蜷团着身子,歪斜着屁股,用左脚大脚趾和二脚趾夹着一根二尺来长的铁钎头,一手握着钎
身,一手甩着扁平的锤头,在一下一下地从洞壁上凿打着大块大块的石膏。十岁上下的拖膏
童工,将藤条绳一头打了个套子套到颈肩上,贴着胸骨,穿裆而过,另一头牢牢地系在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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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斤石膏的拖子上,爬行着来回拖运。
一位拖工的拖子卡在碎渣的拖槽里,慢了几步。蹲在洞壁暗洞里的赵么 “小把头”“嗖”地
抽出用来检量锤工斫膏进度的竹皮 “比子”打到了拖工光着的脊梁上:“你大个癞痢害脚心
的臭烂货小柱子,又是你在偷懒!”
赵么 “小把头”是拖膏童工的班头,是个阴毒的 “笑脸虎”,他好像有个大号叫永强,不过
没有多少人能记住,恐怕到死不让人忘的还是他的心狠。
“我哪是偷懒?是拖子叠槽了!”叫小柱子的拖工拧着头,“你要是让人来清巷子里的膏渣,
拖子能叠槽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老子供你吃、供你喝,里里外外都在等着出膏,你还跟老子
在顶嘴,打死你个懒骨头!”赵么 “小把头”的比子雨点般地打在小柱子的脑壳和脊背上。
小柱子用手护着头,恨恨地往前爬跑着。
码头在催膏洞的膏,盐棚在催洞下的卤。
中山矿区潘家集赶上了低水期,卤水泛稠,大小记号纷纷点起盐棚的炉膛。戽水的、泼水的、
挑水的、熬盐的人人身上泛着一层白,抹一把能下盐渣。他们满身的皮子都成了刚起卤的咸
肉,死黑色。
“廖富记”盐棚熬盐的“大把头”—— “掌瓢子”将铜瓢 “当当当”敲在盐锅上,他冲着不
远的一位正在往炉膛里加柴的熬盐工在喊:“你去看看,是洞下戽水的伢子不起劲,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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