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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发布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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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墟眼燃灯(上)
七绝·问道
残页朱砂映烛幽,枫魂渡我识墟眸;
九天诏下人间客,独抱心灯向冥秋。
一、临川书声·枫叶传讯
永宁州的秋,总是来得格外清澈。
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狼毫蘸了天河之水,在天地这幅大卷上轻轻一洗,那些暑气、燥热、
黏腻,便都退去了,露出底下纤尘不染的骨相。天空是高远而疏淡的蓝,云絮薄得像蝉翼,
阳光透过时,在地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风是凉的,带着枫叶将红未红时的清苦气息,拂过
临川城青灰色的瓦檐,拂过石板路上积年的苔痕,拂过城西那片老枫林。
枫林不知长了多少年。老辈人说,临川城还没建起来的时候,这些枫树就在了。最粗的
那棵,需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虬曲如铁铸,春夏时浓荫蔽日,秋来便是一树烈
火。贾子玉常想,这树若真有灵,怕是见过大周开国时的烽烟,见过前朝末帝的逃亡,见过
无数书生在这树下苦读、赴考、中举、或落榜。
今日申时末,他又来了。
坐在最大那棵枫树下的青石上,膝上摊着本边角起毛的《古山海异闻录》。石边放了个
竹篮,篮里有三个冷硬的馍——是妻子柳清照早起蒸的,放了一天,早凉透了。还有一竹筒
清水,棉垫子他没垫,嫌软了坐不踏实。
夕阳斜斜穿过枫叶缝隙,在他青布长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那光影像活物,随着风
摇叶动,在他身上游走变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老牛反刍。遇到祖父的批
注,便停下来,指尖虚划,跟着临摹。
祖父的字,瘦硬如铁划银钩。贾子玉自幼临摹,却总也学不来那股子筋骨。他的字秀气
有余,力道不足,像他的人——苍白,清瘦,久不见日光的宣纸般的素净。肩胛骨在洗得发
白的衣衫下微微凸起,像鸟未丰的翅膀,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折断。
唯有一双手,是好的。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书页时有种奇异的稳定感。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也是
这双看起来孱弱的手,曾为邻人抄经,曾为病者煎药,曾轻抚过妻子的鬓发。
此刻,他正读到“归墟”篇。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
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这是《列子·汤问》的原文。墨色已经黯淡,纸页脆黄如秋叶。旁边,祖父用蝇头小楷
批注:
“余尝于昆仑墟遇一老道,言归墟非地,乃‘态’。万物终焉之态,时光沉淀之所。道
藏称‘冥漠之府’,佛经谓‘寂灭海’,西夷有‘永恒静滞’之说,皆指此处。”
贾子玉的目光在这行批注上停留良久。
祖父的字迹一贯瘦硬,转折处如刀削斧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刚劲。可写到“归墟”
1
二字时,笔锋却莫名柔软下来,甚至带点……眷恋?那最后一笔的收势,不是惯常的顿挫,
而是轻轻一提,像叹息,又像抚摸。
他继续往下翻。书页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小洞,对着光看,像星空。祖父的批注越来越
多,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原文反成了陪衬:
“或有问:既为终焉,何来归墟?答曰:归者,返也;墟者,基也。返其本初,归其基
石,方有再始之机。此天地大轮回之枢机,惜世人多只见‘终’,不见‘始’。”
“永徽三年七月初七,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北斗移位。寅时三刻,东方有青气直冲
霄汉,经久不散。疑与归墟变动有关。是年,大江南北地动十三次,黄河清三日。”
“元丰五年,访终南山隐者,得闻‘心灯’之说。彼言:归墟之寂,非死寂,乃待燃之
薪。万灵心中一点未泯之光,可作火种。若得亿万心光齐聚,或可重燃‘冥阳’,重启轮回。
其说玄奥,录之以待后人。”
心灯。
贾子玉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无声地重复。心灯,心灯……指尖无意识地在
空中划动,仿佛要勾勒出那盏灯的轮廓。是油灯?是烛台?还是更玄虚的东西?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深秋,也是这样的枫林,这样的黄昏。祖父靠在榻上,气息已如游丝,却执意让人
将他抬到窗前,看外面满山红叶。老人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那手像干柴,却异常有力,指
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子玉啊……”祖父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和痰音,“那
本书……好生读……时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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