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兰西阿Q说起.docVIP

从“法兰西的阿Q”说起 　　艾平:汉族,呼伦贝尔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呼伦贝尔市文联主席。曾就读黑龙江省艺术学校和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发表五十余万字的艺术散文,著有个人作品集《长调》《在五星级饭店流浪》,曾获内蒙古文学创作“蒙龙嘎”奖。 　　 　　“谁说法国没有阿Q,大革命时候,巴黎街头跑的不尽是阿Q吗?”这是法国现代作家罗曼?罗兰充满文化批判精神的一句话,是我来到巴黎之际,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记忆。 　　25年前,在黑龙江艺校,周文博先生给我们开鲁迅小说讲座。他信手拈来地讲到了罗曼?罗兰这段对鲁迅小说人物的评价。我就是因为这句话喜欢上了罗曼?罗兰,读得最投入的是《约翰?克里斯朵夫》,读得最认真的是《莫斯科日记》,因为缺乏音乐修养一直没读懂的是《音乐散文》。但是关于这句话本身,我是感觉自己早已淡忘了的,没想到它来得如此鲜明清晰。 　　后来想想,大概我进入巴黎,是乘车在塞纳河右岸向西而行,窗外正对左岸临街风景的缘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带着尖顶门堡,颜色古旧,窗子狭小如气孔的中世纪风格的建筑。 　　导游说那是监狱博物馆,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贡塞榭峄。路易十六那美丽而忧伤的王后,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公主玛丽?安托瓦奈特,就是在153年前的某一天,从这里走到协和广场上了断头台。十八世纪保存历史的方法,除了文字,只有绘画。那时的绘画如果不是神学题材,大都是写实的。我曾经看到一幅名叫《前夜》,也译作《祈祷》的绘画作品:生于末世的玛丽?安托瓦奈特王后,在贡塞榭峄的小囚室里,背向读者,手执《圣经》,用不停的祷告以求自己平静地度过赴刑前夜。我记得在她的宽檐便帽下,昔日坠满珠宝的金发已经剪断,潦草地垂在肩头――这是她自己所为,在断头台上,头发有可能使自己的头颅不能顺利地被一刀斩下,而清醒地等待第二刀是残忍之上又加残忍的事情。 　　画面被一层温暖的晨光笼罩着,那个时刻就要来临了。在窗外的塞纳河两岸,兴奋的巴黎民众正蜂拥而来。“杀死她!杀死她!”的呼喊声海潮般涌进囚室。此前不久,在攻下巴士底狱和凡尔赛宫、杀了路易十六之后,巴黎民众似乎染上了嗜血瘟疫,他们冲进大大小小的监狱,毒打、强奸、侮辱、自行屠杀了几千名囚犯,其中不乏各种各样的无辜者,只差没有攻下皇后的囚室。现在他们刚刚强奸毒打了王后的好友郎巴勒公主,将她雪白的肌体一块块地肢解后,用长矛挑着她血肉模糊的脑袋,在皇后的窗下示威。 　　当时英国驻法大使实在看不下去,急忙躲回英国,临行前留下一个重重的问号――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在躁动于巴黎街头的这个群体中,有多少清楚共和为何物者?别说伏尔泰卢梭们的思想,即使当时最能为穷人说话的罗伯斯庇尔律师那一场又一场激情演说,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懵懵懂懂如闻狂呓,根本没有耐心听下去。是饥饿的本能和多年压抑的心态,令他们赶紧抄起家伙跟着就冲上来的。这正像我们中国那未庄的阿Q,平日里做廉价的苦力,晚上到土谷祠混一宿罢了,没钱吃饭便去尼姑庵前偷萝卜,或者到员外府墙下站着接传赃物。身上常常带着“儿子”打“老子”的青红伤痕,虽然趁人不备猥亵了一回小尼姑,但那种原始的欲望后来屡遭打击。这种长期压抑的人自然是要找癞头的王胡子,不行就换瘦瘦的小D发泄一番的。恰逢革命来了,阿Q自然有说不出的新鲜感和高兴。土谷祠的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地跳,他的思想竟也跳起来了――革命多好啊,连赵太爷也要怯怯地叫一声“老Q”。“革这伙妈妈的命”,革命还会给他带来最过瘾的看杀头的大戏,“嚓”地――阿Q朝那才打败了自己的王胡脖子上就是一下子……阿Q不知道的是,天下还有比这些更“得得,锵锵,得,锵令锵”的事情呢,那就是巴黎1789年发生的民暴。 　　法国大革命到了雅各宾派执政,开杀吉伦特人时,巴黎已经碎尸遍地,塞纳河终日血红。据资料讲,路易十六发明的“黑寡妇”斩首机,在协和广场,创下了用38分钟斩下21颗人头的记录。后来雅各宾人竟发明了用大炮轰的绝招儿,一炮下去,就是数吨肉齑骨粉。可是巴黎民众却嫌断头台杀人不够刺激,他们要慢慢地品味受刑者死亡的过程,便拥在断头台下,齐声呐喊“还我绞刑架来”。这种心态和我们中国的阿Q何其相似乃尔! 　　鲁迅先生精心塑造的阿Q在当代物质生活中,被理解成了一个十分简单的精神胜利法的符号。诸如花了钱没买到官,投机倒把蚀了本,生意场上赔了夫人又折兵,往往会有人如此劝告――阿Q一点吧……反正……这种对于阿Q这个半封建半殖民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市俗化理解,正说明鲁迅当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阿Q们,依然一代代地往下传着香火,变着法儿地集体阿Q着。 　　如果说精神胜利法是阿Q的毛皮之相,那么阿Q的骨子里应该是奴隶性、愚昧性、野蛮性、封建性和无赖的总和。你看他千百年来是不敢姓赵的,好容易斗胆自称了一次赵太爷的本家,马上挨了一顿好揍。然而这阿Q皮肉之苦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