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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香漫岁华，腊八念旧年

清晨的雾还没漫过老院的矮墙，灶间的火光就已把窗纸映得暖黄。我缩在厚厚的棉袄里，踩着结霜的石阶挪到厨房门口时，奶奶正弯腰往土灶里添柴，枯树枝噼啪一声燃起来，火星子顺着灶口跳了跳，又被风卷着落在灰堆里。“醒啦？再等会儿，粥就熬好了。”奶奶的声音裹着热气飘过来，混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甜香，把腊八节的清晨填得满当当。这是刻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腊八模样，粥香缠绕着岁月，从童年的老院漫到如今的城郭，从未淡去。

老家的腊八，总比别处来得更郑重些。不是匆匆煮一碗粥便了事，而是从腊月初七的傍晚就开始筹备。奶奶会把藏在粮囤角落的杂粮一一翻出来，摊在竹簸箕里晾晒。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在簸箕上，红豆的红、绿豆的绿、糯米的白、莲子的粉，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的画。她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细细挑拣着杂粮里的杂质，偶尔抬头对我笑：“腊八粥要杂，日子才够旺。”我便蹲在她身边，伸手去抓那些圆滚滚的豆子，却总被奶奶轻轻拍开：“别闹，挑干净了才香，每样都要放，少一样都不成规矩。”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奶奶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她会数着杂粮的种类，糯米、大米、小米、红豆、绿豆、黑豆、花生、莲子、百合、桂圆、红枣，不多不少，刚好十一种。“这叫十全十美，”奶奶一边把挑好的杂粮装进瓷盆，一边念叨，“以前日子苦，只有腊八才能吃上这么全乎的东西，现在日子好了，也不能忘了老规矩。”她还会特意留几颗最大的红枣，塞进我手里：“先尝尝甜，腊八要甜甜蜜蜜的。”红枣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我便眼巴巴地盼着第二天的粥。

腊月初八的凌晨，天还黑沉沉的，奶奶就起身熬粥了。土灶的火塘里架着大铁锅，先把糯米和大米淘洗干净，冷水下锅，用大火烧开后再转小火慢熬。等米粒煮得微微开花，再依次加入红豆、绿豆、黑豆这些难熟的杂粮，搅拌均匀后盖上锅盖，让热气在锅里慢慢氤氲。奶奶坐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搅一搅，防止粥粘在锅底。灶火的温度烘着她的脸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毫不在意，只盯着锅里的粥，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被粥香勾醒时，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已经挤满了人，爷爷坐在灶边的椅子上抽着旱烟，烟雾混着粥香飘向窗外；爸爸正帮着奶奶往锅里加桂圆和红枣，红枣的清甜一落进锅里，整个厨房的香气都变得浓郁起来；妈妈则在一旁摆碗筷，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锅里的咕嘟声凑成了最动听的腊八序曲。我凑到锅边，踮着脚尖往里看，浓稠的粥里浮着各色杂粮，红枣和桂圆像藏在粥里的小灯笼，看着就让人欢喜。奶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小心烫，尝尝熟了没。”

粥刚入口时，带着淡淡的米香，咽下去后，红豆的绵密、花生的醇厚、红枣的香甜才慢慢在舌尖散开，暖意在胃里缓缓流淌，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连冰冷的指尖都变得温热。我含着勺子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香！比昨天的红枣还香！”全家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撞在厨房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裹着粥香，飘出了老院的大门。

早餐的桌子上，除了腊八粥，还有奶奶提前腌好的腊八蒜。玻璃罐里的蒜瓣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绿色，剥开一颗，蒜香中带着醋的酸甜，咬一口，清爽解腻，刚好中和了腊八粥的浓稠。奶奶说，腊八腌蒜，是为了过年吃饺子时搭配，“蒜要青，日子要清；醋要酸，福气要满。”她还会把腌好的腊八蒜分给邻居，每家一罐，看着大家笑着接过，奶奶的脸上就会露出满足的神情。“远亲不如近邻，腊八节，就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吃完腊八粥，奶奶会带着我去村里的老庙里祈福。老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奉着各路神仙。奶奶会提前准备好香烛和供品，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上石阶。她教我对着神像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神仙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来年五谷丰登，孩子学业有成。”我学着奶奶的样子磕头，鼻尖萦绕着香烛的味道，看着奶奶虔诚的眼神，心里也生出几分庄重。祈福结束后，庙里的老和尚会给每个孩子发一颗糖，说这是腊八的福气，要好好珍藏。

小时候的腊八，总在这样的热闹与香甜中度过。白天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疯跑，口袋里装着奶奶给的红枣和庙里发的糖，累了就回到家里，再喝一碗温热的腊八粥。傍晚时分，夕阳把老院的墙壁染成金黄色，奶奶坐在屋檐下，一边给我缝补棉袄，一边讲着腊八节的故事。她说，腊八节是为了纪念岳飞，当年岳飞抗金时，百姓们为了支援军队，把家里的杂粮都凑起来，熬成粥送到军营，后来人们就把这一天定为腊八节，吃腊八粥，纪念这位民族英雄。

还有一种说法，说腊八节是佛祖成道之日。很久以前，佛祖在菩提树下修行，饿了七天七夜，一位牧羊女送来了一碗杂粮粥，佛祖吃完后恍然大悟，终于成道。为了纪念这一天，佛门弟子会在腊八这天熬制腊八粥，施给百姓，祈求平安。奶奶说，不管是哪种说法，腊八节的核心都是团圆和感恩，一家人聚在一起，喝一碗热粥，就是最幸福的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离开老家，去城里读书、工作，腊八节也渐渐变得简单起来。城里没有土灶，没有竹簸箕，也没有老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