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主好地方.docVIP

当地主好地方 　　据我所知，很多人像我一样，隔三差五会冒出当个老地主的腐朽念头。找一个风景秀美、物产丰足的所在，看书，写作，喝茶，聊天，晒晒太阳，过比现代化慢一拍、比后现代慢一拍半的日子，偶有兴趣也可以到闹市里转两圈―闹市必须要有，有一些繁华你会觉得你还生活在生活之中；但这闹市又不能太闹，像北京上海广州南京那样的城市，身心受不了。这个想法相当的腐朽，很多朋友就此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认为此举过于矫情。清静和繁华都不落下，鱼和熊掌都让你一个人逮着了，有这等好事？我说有。经过多年的实践与鉴别，绕了一个大圈子，我发现我老家连云港就很适合。有山有水有海鲜，乡音和家常菜，空气清洁城市宽阔，到深夜能及时地恢复自然界必要的宁静，可以放开来读书写作，困了倒下，一觉睡到自然醒。在这个时代，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老地主的生活。所以，逢人我便冒充有钱人，扬言要回老家买房子。我都打算去买房置地了，可见该地方多么适合地主生活。 　　忽一日，我开始跟朋友说，有一个好地方，当老地主也不错：南通的启东。实践出真知，这地方我去过了。县级的小城市，一个新兴的繁华地。它的繁华精巧，不是那种恶俗喧嚣满嘴大金牙的有钱。在这里，日常生活里你所需要的现代化一应俱全；有江有海，有江鲜也有海鲜，都很鲜；建县制不足百年，但有历史有文化，清末倒数第二个状元，民国时伟大的实业家张謇，就常在这一带活动，有关他的史迹和传说随处可见；因为襟江带水，排涝抗灾的经验也有一大堆；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这地方是片神奇的土地，因为江海的泥沙冲刷沉积，每天早上你推开窗户，启东的版图就增加了十五亩。 　　启东隶属南通。南通和连云港共着同一条海岸线。也就是说，从我老家踩着黄海的沙滩一路向南，就到了南通。再往前走，就是启东，黄海到此进入尾声。南边的海叫东海。很多年里我都不知道我老家和启东有这个“一线牵”的关系。在我的想象里，启东很远，远得不知在云里雾里；很抽象，只有一份份高考模拟试卷来提醒我，它依然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大概全中国的中学生都知道，中国有几个学校的模拟试卷一直被奉为高考圣经，启东中学即为其一。一念到高三，页眉上印着“启东中学”字样的高考模拟试卷就源源不断地来到我们的课桌上。老师说，做好了这些卷子，高考就成了。好像启东中学的模拟试卷跟高考试卷是亲兄弟。那是16年前，启东中学的试卷摞起来能把我们淹掉。所有的试卷都招人恨，从启东来的试卷尤其招人恨，又难又刁钻。我一边做卷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想，这启东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就这么有学问？所以这次到启东，我很认真地瞻仰了启东中学。果然是有学问，校门口挂满了各种“十佳”“重点”“示范”的牌子，足以把人吓住；进了校史室，各种成绩单、荣誉证书和奖杯一路摆下去，长得必须拐上几道弯。不管你如何否定万恶的高考制度，但这些才华和智慧的见证不能不让你惊心动容。这些传说中的国内和国际大奖，一所县级中学培养的学生手到擒来；那些载誉而归的学生照片被放大，像我16年前一样青涩。我对旁边的朋友开玩笑，看来当年的启东试卷还是做少了。 　　启东中学是我与这地方接上头的暗号。一个抽象的启东和一个现实的启东终于对应上了。事实的确如此，除了那一摞试卷，启东，乃至南通，于我的唯一经验就是擦肩而过。某年从上海坐长途客车去淮安，高速公路贴着南通绕过去，漫不经心但见一群南方的两三层居民小楼星罗棋布，偶尔有高猛的楼厦拔地而出；待这些全然过尽，才看见标有南通某地字样的指示牌。于是就想，自淮安返沪上时，沿途必要看个仔细。哪知在淮奔波劳困，上车不久眼皮就下沉。等大脑和眼皮都清醒了，南通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一回不作惊鸿之瞥，我的老地主的腐朽念头已经沉渣泛起。水边城市天生容易被好感。有水，站到了人堆外张眼就能看到空阔的天地，泱泱大水，远看出去平坦如砥。从早到晚眼睛里塞的、脑袋里灌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全倾倒进虚空里，人就舒服了，精神身轻如燕。只能是水；别指望城市边上还有沃野平畴让你一泻千里地抒情。现在土地比命都值钱，除了楼房就是工厂。我们最慷慨地将土地还给自然的方式，大概也只能是建起眼花缭乱的高速路和高架桥，让野花和青草在路边和桥下沉默着生长。启东缺什么都不会缺水：黄海从东北角弯曲而下，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在城市的另一边，长江源远而来。江海交汇，各种鱼蟹在咸淡交流处繁衍。对老地主来说，有好吃的肯定很重要。海鲜已经够诱人了，还有江鲜，满满一桌子饱满性感的水产，不相信你就不动心。反正我是动了。看完海，游过江，碟碟碗碗虾兵蟹将这么一摆，哪里我都不想去了。 　　如果凭这点口腹之欲断定老地主就这点追求，我不同意。其实想做老地主的人主要还是要一个闲适的生活状态。闲适的前提是富足，衣食无忧，才能有大块的时间和好心情来看书、思考和写作。所以，你看出来了，我们的志向是当有文化的老地主。几年前买了个小窝，比巴掌大不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