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1清真词法叙事章法上.pdf

第三单元 清真词法：叙事章法 周邦彦以词名世，除其典丽的语言风格外，颇具匠心的章法安排亦多为词论 家所称道。周邦彦之前的词作，其情绪、场景、抒情形象等往往比较清晰明瞭， 而周词则不然。清先著《词洁》云：“美成词乍近之觉疏朴苦涩，不甚悦口，含 咀之久，则舌本生津。”可见非细细咀嚼，不能得其真味，其所以如此，是由于 清真词的章法结构有着错综化、复杂化的趋势。 北宋新声繁盛，慢词达到发展的高峰期，改变了唐五代以令词为主的词调格 局，其中柳永、周邦彦就是慢词创作的代表词人，《乐章集》和《清真集》中大 部分都是宋代当下流行的慢曲新声。因为慢曲的演奏时间长、节奏慢，与此相应 慢词的篇幅也就较长，词调文字容纳量的增大，带来了词作章法安排的巨大变革， 如何处理和组织文字内容直接成为一个现实问题。在这一点上，柳永首先改变了 小令意象式的写作手法，以赋笔入词，大大增加了词作的叙事性功能。然而柳永 在章法上的平铺直叙，容易带来松散而缺乏波澜的缺点，这就为周邦彦词提供了 经验与参照系。正如夏敬观《手评乐章集》谓：“耆卿多平铺直叙，清真特变其 法，一篇中之，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故慢词始盛于耆卿，大成于清真。” 周邦彦必须使慢词的结构足以支撑起扩充了的内容，使其骨肉停匀、肌肤丰 满。但他并没有就结构而论结构，而是从决定章法结构的深层因素——感情和心 来着手。晚唐五代以至北宋的小令大多都是表现一种刹那间的深婉、微细、曲 折的心绪式的主体感受。以这种感受作为词人与读者的接受桥梁，词本身便成为 这种感受的载体，读者只须体味到这种感受也就达到了对作品的理解。而周邦彦 彻底改变了这种传统的感发性创作模式，他转而表现较为复杂的感情历程，也正 是这决定了周词章法特殊的复杂性，并成为奠定其结北开南、扭转风气的关捩地 位的重要因素之一。 一、慢词章法的情节化 传统令词重在传达一种微婉的感受，往往略去了产生这种感受的具体情境、 场景甚至人物本身，以便把感受突出至决定性的位置。但是倘若在慢词中仍然是 这种写法，那么大量纯情绪渲染是造成接受者兴奋点高度和持续的集中，无论是 歌舞表演还是案头阅读，均容易导致接受者的疲倦感。而周邦彦将情节化的趋向 引入慢词中，并在结构组织上颇费心力，这样展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历 程。事实上，将情节化的倾向引入词中并非周邦彦的独创，从敦煌曲子词到韦庄 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直至柳永词中都已存在这种引入，但周邦彦在前 人创作经验的基础上，达到了更全面、更熟练的创作水准。以其 《拜新月慢》为 例：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 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 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 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这首词所展现的便是寻访、相遇、好合、惊散、相思这样一个完整的感情历 程，它的逐步展开以及在结构经营上的颇费苦心 ，就带来了词的情节化效果。首 三句寻访，着意突出周围的景色以渲染气氛，淡月朦胧，暮色四起，更鼓悄悄， 露水收尽街上的轻尘，月光映照下的坊曲显得格外幽暗。下面便顺势转入相遇， “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到此，词中所传达的总体基调都是静谧、清雅、优 美的，而接下来女主人公的出场却陡然一亮，光彩流动，着力写出了伊人的美丽 给抒情主人公带来的震撼。如琼枝玉树交相衬映，明洁耀眼，如暖日明霞光辉灿 烂，神采照人。词中写其美貌并没有费力地去写外表、服饰，而是突出其从整体 上给人的直观感受，一切具体的美都为其所包容。此处情感上的波澜与上文的平 静形成强烈的对比，令听众或读者的感情也随之开合跌宕。从情节上这里就形成 了第一个高潮。“总平生稀见”一句总束则是这个高潮的暂歇。换头折笔追溯， 点化杜诗《咏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说明已是久闻其名，不意今日却能于 此相逢，所以说“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画图”句开，“谁知”句一合，而下 两句一承一转，又达到一个新的高潮，无限的温存体贴、无限的旖旎柔情、无限 的缱绻眷恋，然而这一切都被一股不知名的“惊风”吹散，无处可寻，如果说前 面第一个高潮还是较为缓慢的，而在这短短两句内，词中的感情历程却经过了大 起大落，调动了接受者的心、感触发生剧烈起伏动荡的变化。也正是在此刻， 我们才突然领悟到，此处以前全是对过去的痛苦追忆。上片不露痕迹，当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