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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广州夷馆中西混杂空间的文化互动

摘要

十九世纪的广州夷馆（十三行商馆区），作为清代一口通商体制

下中西接触的唯一法定陆地口岸，构成了一个独特而高度受限的混杂

空间。长期以来，对此空间的研究多侧重于其经济功能或作为鸦片战

争前夕的冲突策源地。本文旨在超越上述范式，运用文化史与空间分

析的理论框架，将夷馆视为一个主动的文化互动场域，探讨其独特的

空间规训逻辑如何催生了复杂的文化协商与创造。

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分析法，通过对中西方的日记、档案、绘画

及官方文书的解读，重构这一空间的运作机制。研究发现，夷馆的空

间逻辑呈现出深刻的二元性：它既是清政府用以隔离与规训外来者的

笼中之鸟，又是中西双方为实现贸易而必须进行日常协商的接触地带

。正是在这种被严密控制的亲密状态下，诞生了诸如广州英语（洋泾

浜语）、行商与买办等混杂性的语言工具与社会角色，并催生了以外

销画为代表的融合中西审美趣味的物质文化。

本文认为，夷馆的文化互动模式，是一种在空间权力不对等状态

下的夹缝式创造。这一模式不仅塑造了早期中西关系的形态，其内在

的张力与误读，也最终为旧有体系的崩溃埋下了伏笔。

关键词：广州十三行夷馆空间文化互动中西关系

引言

在十九世纪的全球图景中，广州无疑是东西方世界交汇的最前沿

。自一七五七年乾隆帝颁布一口通商谕令之后，这座华南的古老城市

，便成为了大清帝国与西方海洋世界进行贸易的唯一合法门户。在这

一高度制度化的广州体系下，所有前来贸易的西方商人，其活动范围

被严格限制在珠江畔一片狭长的、被称为十三行或夷馆的商馆区内。

这个空间，既是他们的商行、仓库，也是他们在中国唯一合法的居所

。它是一座物理上的孤岛，被高墙与律令同广州的市井社会隔离开来

；同时，它又是一个经济上的世界枢纽，全球的茶叶、丝绸、白银与

工业品在此汇聚与流转。

长期以来，学术界对这一独特空间的关注，主要循着两条路径展

开。其一是经济史的路径，将夷馆视为广州贸易体系的核心节点，详

尽地考察其贸易额、商品种类、行商制度与关税体系，将其理解为一

个高效运转的经济机器。其二则是政治与外交史的路径，将夷馆视为

中西两大文明与律法体系冲突的压力锅，聚焦于其间的司法纠纷、外

交摩擦，并最终将其叙述为导向鸦片战争的必然前奏。这两种宏大叙

事，无疑为我们理解十九世纪中西关系的大格局提供了坚实的框架。

然而，在这种种宏大叙事的背后，一个更具历史肌理与文化温度

的问题，却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当一群来自不同文明、说着不同

语言、拥有不同生活习惯的中国人与西方人，被迫在这片不足一平方

公里的飞地上，进行长达数十年、日复一日的近距离接触时，他们的

日常生活究竟是如何展开的？夷馆这一独特的空间格局——既高度隔

离又被迫亲密——是如何具体地塑造了他们之间的文化互动模式的？

在这种互动中，诞生了哪些新的语言、新的社会角色、新的物质文化

与新的相互认知？换言之，我们是否可以超越纯粹的经济与政治视角

，将夷馆本身视为一个文化实验室，一个充满协商、误读、创造与冲

突的混杂空间？

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重构夷馆作为文化互动场域的复杂面貌。

本文试图论证，夷馆的空间逻辑，是理解其内部一切文化现象的总钥

匙。清政府的空间规训意图，与中西商人空间利用的现实需求之间形

成的张力，构成了文化创造的温床。本文将首先梳理相关研究的学术

史脉络；随后将阐明本文所采用的文化史与空间分析方法；主体部分

将从空间的规训逻辑、混杂文化形式的诞生、日常生活的相互观察以

及空间张力的最终爆发四个层面，对这一独特的历史场景进行深入剖

析，以期为理解早期全球化进程中跨文化接触的复杂性，提供一个来

自东方的经典案例。

文献综述

围绕十九世纪广州夷馆的研究，已积累了丰硕的学术成果，这些

成果主要分布在经济史、政治外交史以及社会文化史三个领域。对这

些领域进行系统性梳理，是确立本研究空间与互动这一核心视角的必

要前提。

首先，在广州贸易与经济史领域，研究起步最早，也最为系统。

以马士、范岱克等为代表的西方汉学家，以及梁嘉彬等中国学者，通

过对东西方公司档案、贸易数据的整理与分析，为我们清晰地勾勒出

广州体系的制度框架与运作细节。他们详尽地论述了行商制度、关税

政策、主要贸易商品以及白银的全球流动。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

，它们为夷馆的存在提供了坚实的经济背景解释，阐明了这一空间得

以建立和维持的根本动力。然而，这一路径的局限性在于其经济决定

论的倾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