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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大法学SITuLawReview

No.6(2025)

人工智能立法的价值取向与模式比较

郑戈*

摘要当前关于全球人工智能立法模式的流行分类，如以中国为代表的国家主导型、以美国为典

型的市场主导型以及欧盟的权利导向型，本质上是基于意识形态立场的标签化处理，未能准确反映各

国立法的核心驱动力与实践逻辑。理解人工智能立法的差异应聚焦于其内在价值取向。中国的立法

实践以“有序创新”为核心价值，在平衡技术发展与风险控制，通过阶段性规划引导产业竞争力提

升。美国的立法则以“国家安全”为优先考量，其规制逻辑主要服务于维护技术霸权与应对地缘政治

挑战。欧盟则展现出鲜明的“风险规避”导向，通过前置性、预防性的严格规则最大限度降低技术应用

的社会风险。这种基于价值取向的模式划分，更能揭示立法差异的深层动因，为理解全球人工智能治

理格局提供更客观的分析框架。

关键词人工智能立法价值取向有序创新风险规避安全本位

一、问题的提出

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数字科技不仅重塑着经济结构与生活方式，更对传统法律秩序构成深层

挑战。在这一背景下，阿努·布拉德福德（AnuBradford)于《数字帝国》(DigitalEmpires）中提出

的三分框架——国家主导的中国模式、市场驱动的美国模式与权利本位的欧盟模式——代表着欧

美学界分析全球人工智能立法的主流范式。（1）比如，在一本研究中国数字经济领域的法律和监

管措施的著作中，张湖月将中国加强数字经济法治化的措施描述为“crackdown（打压），而将欧盟

严监管塑造为“权利保护”。（2）这种价值预设遮蔽了真实的立法意图和背后的经济现实。事实

上，欧盟《人工智能法案》（AIAct，AIA)虽高举权利旗帜，实则以《欧盟运作条约》第114条（内部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教授、法学博士。

1JSeeAnuBradford,DigitalEmpire:TheGlobalBattletoRegulateTechnology,OxfordUniversity

Press,2023,part.I.

(2)SeeAngelaHuyueZhang,HighWire:HouwChinaRegulatesBigTechandGovernsItsEconomy,

OxfordUniversityPress,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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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戈人工智能立法的价值取向与模式比较

市场条款)为法律基础，核心目标在于规避成员国监管碎片化风险，权利保护仅作为市场整合的副

产品。同样，美国联邦层面系统性回避国内人工智能立法，却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H.R.

4346-CHIPSandScienceAct)实施对外技术封锁，其“内松外紧”的二元结构揭示“市场主导”仅

是表象，“国家安全”才是实质立法逻辑。这种基于政治价值预设的类型化不仅日益脱离各国立法

实践的真实状态，更导致分析框架的自我消解一一当欧盟以风险规避之名行技术贸易壁垒之实，

而中国通过地方容错机制与渐进式立法平衡创新与安全时，三分法已沦为毫无意义的空洞表达。

要建设性地提出新的类型学框架，我们首先需要分析目前的流行分类错在哪里。国家主导型、市

场主导型和权利导向型三分法存在以下显著缺陷：其一，无法解释中国立法中“发展优先”与“风险可

控”的动态平衡。2017年《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3}明确提出“分三步走”战略：2020年前聚焦

技术突破与产业竞争力，2025年初步构建伦理规范体系，2030年方形成“完善的法律法规体系”。这

种渐进式立法路径与其说是国家威权的刚性控制，不如称为“以制度弹性换取创新空间”的有序创新。

其二，美国的所谓“市场主导型立法”,实际上体现为对于国内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产业不立法，通过有

意留白来为美国本土产业发展保持广阔的空间。2025年7月通过的《大而美法案》(H.R.1－OneBig

BeautifulBillAct)在草案阶段曾经包含的第43201条将“不监管”作为法定义务施加给美国所有的州，

要求“任何州及其下属政治实体均不得实施任何关于人工智能模型、人工智能系统或自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