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篇未见义山考.docxVIP

《锦瑟》篇未见义山考 《金鸡金沙》诗很少有人不称职，也很少有人不称职。由唐至今,垂千余年,说者纷纷,终无定论。余学诗初读义山,尤爱其无题之类,于《锦瑟》斯篇,亦略有所思,百愚一得,姑妄言之。 古人读书,由章句训诂入,以微言大义终。余效此法,循《锦瑟》诗字词章句而求其义,俾免空谈也。夫诗者言志之作,性情之语,诗人情志各异,其下字造语,各有家法,故余就义山言义山,综观其诗六百余首,旁求《锦瑟》之解。以此诗作在义山晚年,集中诸作,大抵在其前,故可用此法。解说具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锦瑟,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引《周礼乐器图》云:“绘文如锦者曰锦瑟”,此或实有其物,或虚托其词,事已难考,第就诗法而论,则其为比兴也。以锦瑟引起全篇,故为兴,此事甚明,毋庸赘论。然其为比者,则说者或未遑发明焉,兹聊为申说一二:《房中曲》:“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云:“犹鲍溶《秋思》第三首之‘我忧长于生’,谓物在人亡。”是《房中曲》之“锦瑟”乃用于感叹,非比王氏,故不可移以谓《锦瑟》篇亦悼亡也。义山自伤自叹,每喜以咏乐器出之。如《哀筝》:“延颈全同鹤,柔肠素怯猨。湘波无限泪,蜀魄有余冤。轻幰长无道,哀筝不出门。何由问香炷,翠幕自黄昏。”此诗以筝喻人,颇可与《锦瑟》参合。筝可喻己,瑟亦可喻己也。又,《崇让宅东亭醉后沔然有作》之“声名佳句在,身世玉琴张。”刘学锴、余恕诚言乃“身世不偶,屡经变幻,如琴瑟之不调而屡加更张”,即以玉琴自比。夫琴瑟连言,锦玉同贵,故玉琴、锦瑟实一,义山以琴、瑟、筝自比,而前加“锦”、“玉”等字者,以其自视颇高也。 无端,即没来由,乃义山习用语。如《潭州》诗:“潭州官舍暮楼空,今古无端入望中。”又,《属疾》:“秋蝶无端丽,寒花更不香。”皆是一意。此“无端”二字,亦无端而出,真诗家痴语。发句妙处,俱在于斯。 五十弦,昔人尝泥于考辩瑟之弦数,实无谓也。《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逡巡又过潇湘雨,雨打湘灵五十弦。”观此,古瑟有无五十弦之制且不论,李诗言瑟习云五十弦,则不成问题。其诗作于季年,五十弦于此又暗合五十年数。 思华年,三字一篇主骨,下文俱从此出。“华年”二字不可看实,其一生经过,尽在其中,若指定为某人某事,罔觉不泥。田同之《西圃诗说》:“盖此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思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无端’也。”今按,其言次句之妙甚是,而谓中四句不伦不次,没首没尾,则未为知言。而《锦瑟》之好,最在中四句,《锦瑟》之难,亦最在中四句。知难而进,方是好而知其所以好,试陈于下。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讬杜鹃 此联全用典。庄生望帝,皆指自身,言己浮生若梦,苦心空付。义山诗用事繁缛处,不宜拘于字面,但当观其典故如何而用,所指何事。就此联言,于“梦迷”、“心讬”四字求之,其义自得。 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本喻万物无同异,无物无我,义山用之则言人生虚幻、襟抱不开也。证诸它篇,有《秋日晚思》之“枕寒庄蝶去,窗冷胤萤销。”《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之“战功高处数文章,怜我秋斋梦蝴蝶。”均同此意。 “望帝春心迁杜鹃”,则言己一片苦心,无处可诉,唯有托于杜鹃啼血般之空言也。《流莺》诗可释此句:“流莺漂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风朝露夜阴晴里,万户千门开闭时。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再举义山《杏花》诗之一联,余意其恰可为此一联作注:“莫学啼成血,从教梦寄魂。”两者事意皆同,但言辞一正一反耳。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联论者多以为与庄生二句紧接一气,故概以中四句言之,又以“珠有泪”、“玉生烟”等语解为哀景,其实不然。欲明乎此,必先明全诗章句。该诗隐分两截,首联发端,次联即承“思华年”下笔,暗抚此生,写思华年之情状。而三联则稍稍停下,换过一气,重新接“华年”二字言。昔人云:“三四赋‘思’也。五六赋‘华年’也。”是言得之。五六句正状华年美景,而非摹叙哀景哀情之语。此事请于其用典之意辨明之。 “沧海月明珠有泪”,注家均引《文 选·吴都赋》李善注、郭宪《别国洞冥记》、张华《博物志》所载鲛人泣泪成珠之事解之,讨寻故实之功,亦可贵矣,然注家以为义山用《文选》李善注,而抑知其胡不可直用李善所注之《文选》成句乎?《吴都赋》:“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浮石若桴。双则比目,片则王余。穷陆饮木,极沈水居。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于幽都。其四野,则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窊隆异等。象耕鸟耘,此之自与。穱秀菰穗,于是乎在。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锦。”义山沧海珠泪句,盖即用此段之“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吴都赋》此段记吴都之珍怪丰物。渊客泣珠,质言之其意即多珍珠耳,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