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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章与家人团聚的故事

归途上的陌生人

（一）

初冬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旧的抹布，吝啬地滤下最后一点灰白的光。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老旧小区的楼宇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陈建国拎着刚买的酱油，缩着脖子，快步走向三号楼一单元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铁门。

他家住二楼。还没走到单元门口，他就注意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看起来不算厚实、甚至有些单薄的深色夹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就站在单元门旁的那棵老槐树下。他站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快要和身后斑驳的树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二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里面有渴望，有怯懦，有追忆，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陈建国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谁啊？天这么冷，在这儿杵着干嘛？”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轮廓依稀可见曾经的硬朗。不知怎的，陈建国觉得这张脸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没多想，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单元门。就在他侧身进去身进去，准备随手带上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树下的老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二楼的窗户转向了他，或者说，转向了他即将关上的这道门缝。

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陈建国关门的手顿住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体——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的旗帜，却害怕迈出最后一步；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渴望回家，又担心面对家人的责备。

寒风吹过，老人下意识地紧了紧并不保暖的夹克领口。

陈建国的心软了一下。他重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槐树下的方向喊道：“大爷，您找谁啊？天儿这么冷，别在外面冻着了。”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然后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他迟疑着，慢慢地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蹒跚。

“同……同志，”老人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和一种略显生涩的口音，“请问，这里是……王秀英家吗？”

王秀英？陈建国的脑子“嗡”地一下。那是他已故奶奶的名字啊！这人是谁？怎么会来找奶奶？奶奶？奶奶去世都快十年了。

“王秀英？”陈建国狐疑地打量着老人，“那是我奶奶，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好多年了。您是？”

听到“不在了”三个字，老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像是风中骤然熄灭的烛火。他喃喃低语：“不在了……果然……还是没等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认命般的绝望。

陈建国看着老人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酸楚。他忍不住追问：“大爷，您到底是我奶奶的什么人啊？”

老人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陈建国，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数十年的时光。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了三个字：

“我……我是陈士章。”

陈士章？

陈？

陈建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无比熟悉。陌生，是因为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里，这个名字几乎只存在于家庭偶尔提及的、模糊的往事碎片中，以及奶奶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的呓语里。熟悉，是因为这是他爷爷的名字！那个据说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离家去了海峡对岸，从此音讯全无的爷爷！

家里人都默认他早已客死异乡了。甚至在他的童年记忆里，“爷爷”这个词都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温暖的怀抱。可现在，这个本该只存在于传说和照片中的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傍晚，带着一身风尘和满眼的沧桑。

“你……你说你是谁？”陈建国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陈士章，”老人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他从贴身的口袋里颤抖着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很仔细的小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颜色发黄、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长衫、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搂着一个穿着旗袍、温婉笑着的女子，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这是……我和你奶奶，还有你父亲……刚满月的时候拍的。”

陈建国接过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照片上的男子，眉眼间确实与眼前的老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褪去了青涩，换上了无尽的风霜。而那个女子，正是他记忆中奶奶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照片上的她，笑容那么幸福，眼里有光，与他记忆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忧愁的奶奶判若两人。

巨大的冲击让陈建国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粗糙的皮肤，卑微而又期待的眼神，怎么也无法将他与家族相册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联系起来。几十年，整整几十年的隔阂与空白，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寒风再次吹过，陈士章轻轻咳嗽了两声。

陈建国猛地回过神。不管有多少疑问，多少不确定，不能让一个老人，一个很可能真是自己血脉至亲的老人，继续站在寒风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干涩地说：“外……外面冷，先进屋再说吧。”

（二）

跟在陈建